凡煙小說

第二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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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醜時,楚灝就要趕往京城,去宮裏給皇上拜年。因此每年臘月三十吃過團圓飯,楚府的人也都沒得睡,大家守著歲,待鞭炮齊鳴時,一家之主楚灝率府裏大大小小到佛堂給供奉的菩薩上香。由於年前已到國公府祭拜過祖先,他們便不用來回奔波再去一趟。

而楚灝一走,大家即刻散去,有的伺候主子歇息、有的徹夜不眠地準備一早用的素膳、有的則通宵達旦守著紅燭不滅……所以即便是深夜也不安靜,整個府邸燈火通明好似白晝。

楚嫣連日來都睡得不好,她輾轉反側而難成眠。倒不是還記掛被姊妹們取笑的鬧心事,而是因陸庭琰那日的話,每每想起就心緒難寧,腦海裏不由自主總是浮現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。

他的一字一句及表情十分真摯,可是出自肺腑之言?還是誤以為自己要剃度才那般勸慰的“緩兵之計”?——楚嫣願意相信是前者,但他那幾句說得又猶如信手拈來般通暢可是早已有備而來……她哪裏去尋答案?

那幾句撩人心的情話,興許其他人覺得再平常不過,而對楚嫣而言,那是不可多得的。即便崇哥哥表達過那份情意,給她的感觸卻又那麽不同,她似乎能區分兄長與心上人的不同了……

想起慕崇,楚嫣不由又添了幾分惆悵。

年前他曾讓人快馬加鞭送來七彩糕點,據說是京城裏出名的鋪子做的,得有身份的人親自去才肯賣,而且要等現做,很費時。楚嫣吃了三個,剩下的就叫喜兒鵲兒分著吃了。不用她說什麽,兩個丫頭嘗了之後一番大呼“好吃好吃”停不下來的讚嘆就可知味道有多鮮美了!

年關那麽忙,慕崇居然抽空給她買這等吃食,既讓楚嫣動容,又讓她心中愧疚增了幾分。更多接受他的好,日後就會覺得虧欠……

小姐的反常,喜兒都感覺出來了。陸縣令那日說的話,連她這丫頭聽了都覺暖心,小姐是心神蕩漾了吧?看小姐那樣又不是,焦慮中帶著些許苦惱,實在難猜……

大年初一晚上天降大雪,初二清晨旭陽初升,喜兒好說歹說,楚嫣總算同意她下樓到大院裏走走。

院裏隨處可見的紅綢格外醒目,它提醒著每個人現在可是喜慶的節日呢!

楚嫣在回廊慢慢地走著,腳步不停,眼睛卻直勾勾盯著一旁的梨樹,枯枝上的雪在陽光照射下逐漸融化成水,緩緩地滴落。

那一瞬間,心底積郁的煩悶突然一掃而空。

楚嫣心境豁然開朗,終有一日,所有的不快都會如這積雪一般,在遇到相生相克的事物時自行消散的。需要的是時間與耐性,並非急於尋求出路。

有時候,某些難題就是這麽容易因某件細小而毫無相關的事而解開。

“小姐,笑什麽?”喜兒輕輕問,小姐又自己頓悟了什麽道理,眉頭不再深鎖了。

楚嫣輕輕拍了拍喜兒扶著自己的手,表示她心情愉悅。

喜兒也便放心了。

“臺階,小姐!”邊走她邊提醒著。

走了好一段,她們才坐到小亭裏歇息。喜兒四處張望,難得小姐肯到大院裏來,希望不要有什麽人來打攪才好。

只是心中越怕什麽事,什麽事就越來。

不一會兒便遠遠瞧見楚灩領著她的貼身丫頭子湘出現在回廊那頭。喜兒提著心,彎腰想扶小姐避開她們,還沒開口卻見她們從另一條廊道拐走了,於是直起身子沒去驚擾望著小湖發楞的小姐。

只不過喜兒的心這廂才放下,那廂又被一聲大喝給提起來了。

“站住!”

——那是楚灩的聲音。

喜兒看看小姐,楚嫣果然也回神了,微微蹙眉循著聲音看過去。只見鵲兒原本背對著楚灩和子湘,聽見命令此刻正轉過身來,臉上的不滿格外明顯,這麽遠都瞧得見。

楚嫣站起來,眼神犀利地看著,不知楚灩又要怎麽為難鵲兒了。

“你有沒有規矩?看到我不打算行禮還繞道走,誰給你這麽大的膽子?!”楚灩呵斥道。

鵲兒不情願地欠了欠身,小聲說道:“五小姐。”

“是不是你家主子這麽教你的?”楚灩說著,突然伸手擡起鵲兒的下巴,逼迫她正眼瞧自己:“以下犯上——你學什麽不好,學你家小姐傲慢?你有資本麽?!那麽惡狠狠瞧我做什麽,你能拿我怎麽樣?別說你了,我那個啞巴姐姐也不能對我怎麽樣,更何況,我爹回京城了……”說完她才重重地甩開手,差點沒讓鵲兒撞到一邊去。

鵲兒低著頭,咬著下唇盡量讓自己別開口頂撞。哪怕為了小姐也要忍,老爺走了,楚府確實連個公道人都沒有。

“沒教養的丫頭,與你主子倒是很相像!”楚灩明面上訓斥丫頭實則就是要奚落楚嫣,本要走了卻又瞥見鵲兒手中的托盤:“你手上拿的什麽東西?!”

鵲兒搖搖頭,往後退了兩步。

“死丫頭,你敢這麽沒大沒小!”楚灩見狀更惱怒了,她使了個眼色讓子湘過去拿,鵲兒就是不讓,兩個丫頭一人握著托盤一邊僵持不下。

就在她們爭執不下時,托盤上滑落一物,乃是一塊大紅的錦緞。

楚灩有點不明白,不就是塊再普通不過的緞子,鵲兒非但不回話還護得那麽緊做什麽?她隨即一想,今兒初二,走親訪友……楚嫣沒什麽朋友,難道是慕崇送的?

楚灩熟知鵲兒這丫頭經不過他人言語刺激,她走過去,當著原本已經因被子湘弄掉東西已經生氣的鵲兒面,直接將腳踩在錦緞上還使勁磨地幾下,故意說道:“不就是塊緞子嘛,有什麽好稀罕的?”

“不稀罕……不稀罕幹嘛讓子湘來搶?!”鵲兒望著錦緞又不能去搶,急得不知怎辦。

“我喜歡!”楚灩得意地看她一臉焦急:“你能奈我何?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什麽你?五小姐!”楚灩糾正鵲兒的用詞,又瞥了她一眼,這才挪開腳,慢悠悠地說:“出去了可別跟別人說,你家小姐是楚府的嫡女,可笑死人了!這等普通的緞子都當寶……”

“我們表少爺送的,怎麽是可能只是普通的緞子了!”鵲兒終究是受不住楚灩的刺激說出實話。

“你……”楚灩得到確切的答案,心中沒有滿意,反而猶如刀割了。果然是慕崇送的!他……他對楚嫣好,一定只是因為他們是表親。她努力說服自己,然而觸目的大紅錦緞,卻仿佛在說,這塊錦緞別有用意。

“小姐。”子湘望著鵲兒手中的托盤對楚灩說道:“好像還有封信……”

鵲兒一聽連忙把信函拿到手裏,托盤也不舉著了。

“把信給我!”楚灩目露兇光,逼近幾步。

鵲兒搖著頭直往後退,這信無論如何也不能給五小姐,雖然不知道表少爺在信裏寫了什麽!

眼看鵲兒都要退到院門外去了,楚灩還在步步逼近,她探出的手一直在半空索要:“你給不給?信不信我叫人把你的手給剁了?!”

“那也不能給你,這是我家小姐的!”鵲兒把信護在胸口。

“是麽?”楚灩冷笑一聲:“子湘,給我按住這個不知好歹的小丫頭!”

子湘聽了立即上前幫忙,鵲兒顧不上手中的托盤,只想著保護那封信。不過一人終究難擋兩人拉扯,很快信函就被楚灩奪了去,子湘死死抱著鵲兒雙臂叫她沒法再去搶回來。

楚灩得意地揚著手裏的信:“不給是嗎?我偏要看,你去啊,去跟你家小姐告狀呀!就算她來了,我已經把信看了,又能怎樣?”她說著,盯著信函上整齊的字的眼睛仿佛要冒火了,上面題著——嫣兒吾妹親啟。

那是慕崇的字,多好看!可是,是寫給楚嫣的!

楚灩妒火中燒,一下子連信函上的蜂蠟都未動,直接從頂部撕開一個縫隙,修長的手指正要探進信內時——

“五小姐,我要得罪了。我家小姐讓我替她說,如果您看了她的信,是不是也能把您的手剁了?”喜兒的聲音從楚灩背後幽幽傳來,令她不由一震。

楚灩回過頭,卻見楚嫣冷漠的臉正面對自己,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傳遞的意思正是喜兒所表述的,這一刻,她的目光是多麽可怕!

那麽冷酷、那麽空洞、那麽能毀滅一切似的……

嘴上說不怕楚嫣的楚灩,唯有心才知道那有多麽難!看上去最無脾性的楚嫣,一旦不高興其實才是最像不怒自威的楚灝。

楚嫣僅僅註視她須臾,之後便看向地上那塊被弄臟的錦緞,對身後的喜兒點了下頭。

喜兒忙將紅緞拾起來捧在懷裏,又對楚灩說道:“再普通的緞子,若是表少爺送的,我家小姐也會如獲至寶的!”她言外之意——你不稀罕的東西,恰恰是你得不到的。

楚灩心知理虧,心中敢怒不敢言。這回,楚嫣算是正面和她鬧不快了,她想做下表面功夫也來不及了……

“鵲兒,把信給小姐,回房了!”喜兒又說道。

喜兒這話分明是說楚嫣連跟她多接觸都不肯,直接叫下人來自己手中拿回信。楚灩又膽怯又憤怒,卻不敢說什麽。

鵲兒受了驚這才松了口氣,忙從有些不知所措的楚灩手中拿回信,迅速跑到楚嫣身側,隨喜兒和小姐一同回閣樓去。

望著她們三人背影,楚灩簡直氣得都快把嘴唇咬破了。楚嫣平時都不下樓的,今兒這麽就好巧不巧在這兒碰到了?再晚一點點,她就能看慕崇寫什麽了!

“小姐,那個慕少爺給嫣小姐寫什麽信啊,她根本就不識字!”子湘嘟囔道。

“我怎麽知道!”楚灩氣呼呼地吼道,這時候她哪有什麽心思去想這個問題,肚裏全憋滿了氣。

另一邊,回到閣樓的喜兒邊擦錦緞上的汙跡邊憤憤不平地說道:“這麽好的錦緞叫五小姐踩成這樣,真是可惜了!”

“就是!要不是你和小姐及時趕到,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,信也給她們奪走了……”鵲兒也在幫忙。

而楚嫣,靜靜地坐在案前看著擺在正中央那封被撕的信函——崇哥哥,他不是知道她不識字的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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